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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无障碍在中国挺尴尬

撰稿: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审核:曲庆  部门:信息技术部

  2016年7月15日,一个普通的夜晚,孙涛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7张风景图片,其中有两张是全景模式拍摄。

  发图者孙涛是位盲人。如果只看他的微信朋友圈,也许你根本感觉不出他与健全人的区别。

  从老家甘肃兰州到北京、再回到现居地山东烟台,孙涛现在一个人就能搞定,只要手里有一部可以正常使用的智能手机。即使行动会慢一点,他也可以与常人无异。而这是他3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移动互联网给残障群体带来了追求独立自主的机会,也让他们成为智能手机用户中黏度最高的群体之一。

  如何让这一群体更加方便地使用手机,成为“信息无障碍”这个舶来概念在中国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新探索,同时,也是必需的探索(法治周末报曾以《用来听的“眼睛”》为题进行报道,详见7月21日第17版)。

  信息无障碍,是指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平等、方便、无障碍地获取信息并利用信息。这里的任何人,包括残障群体。

  上世纪90年代,信息无障碍开始引起发达国家的关注。让更多的残障人士、老年人通过互联网继续为社会创造价值,获得平等机会,成为越来越多的国家推进信息无障碍的目标。

  进入新世纪,信息无障碍技术标准和法律法规的制定开始逐渐铺开。中国也及时地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

  然而,最近几年,在移动互联网飞速发展的大背景下,中国的信息无障碍标准升级及立法推动却缓慢下来。

  由于标准的不够完善,使不少互联网公司无法参照或根本不参照信息无障碍标准,这就给残障用户带来了许多麻烦。

  国标行标互不认可

  作为信息无障碍研究会的首席技术专家,张昆接触各类无障碍标准已有十余年。

  早期,他作为IBM信息无障碍中心科研人员,从事信息无障碍技术的研发和部署;之后,他以Web无障碍技术工程师身份在W3C(万维网联盟),参与开发无障碍相关的技术文档及标准。

  W3C是Web技术领域最具权威和影响力的国际中立性技术标准机构。除业界采用的超文本标记语言、可扩展标记语言以外,目前被各国政府作为信息无障碍标准准绳的WCAG2.0(中文名为Web内容无障碍指南2.0),也是由该机构开发制定。

  “准确来说,WCAG2.0是W3C的推荐标准之一,同时也被采纳为ISO(国际标准化组织)标准。通常ISO的标准被成员国作为国家标准或政策是不受限制的,并且受鼓励的。”张昆说,“不过整体来说,WCAG更像是一个方法论,需要一些Web技术和辅助技术的支持,这意味着,某种帮助残障人士的技术方法,在实现过程中可能会受限于辅助工具、浏览器或者操作系统。”

  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让残障人士可以更方便地使用互联网信息。因势利导,在移动端产品开发中,iOS和android先后出台了相应的无障碍开发规范,用于指导程序员如何开发出可以让残障人士使用的移动应用。

  2010年以后,国际上20多个国家陆续参考新版的WCAG2.0制定或重新修订了的国家层面的无障碍标准。在国家标准制定上,我国并没有晚。

  2008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电信研究院(2014年更名为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了我国第一部信息无障碍相关的标准,名称是《信息无障碍身体机能差异人群——网站设计无障碍技术要求》(标准代码YD/T 1761-2008),2012年该标准更新为《网站设计无障碍技术要求》(YD/T 1761-2012)。

  同时,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于2013年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网页内容可访问性指南(GB/T 29799-2013)》。

  于是,从2013年起,我国在信息无障碍方面,有了国家标准与行业标准两套参考体系。

  在张昆看来,两个标准确实都参考了WCAG2.0,但是标准之间的状态是“互相不认可”。

  “如果我们的标准制定机构,不愿意完全使用国际通用的标准,那就应该充分进行技术沟通,国标委的标准,虽然在内容上与WCAG2.0相似度很高,但是推动力和执行力不够;而电信研究院的标准,只在基础原则上借用了WCAG2.0的四个基本原则,而技术细节描述、标准等级划分等主要内容上与WCAG2.0出入很大。”

  张昆对法治周末记者分析说,“在这种情况下,互联网技术公司缺少了主要的参考依据,很多开发人员也就索性放弃了信息无障碍的运用实践”。

  本在国际上早走一步的信息无障碍标准制定,如今却遭遇尴尬。

  谁来牵头推动

  在张昆看来,推动信息无障碍意义巨大。

  “我国法律法规对于残障人士的思路,是保障。这不同于发达国家对于残障人士的思路——平等,不得歧视。但是无论哪种思路,推动信息无障碍,就是让残障人士平等地获取信息权,这就意味着,残障人士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读书、看报、进行网上交易、接受网上教育、安排出行计划,这不仅仅使残障人士的生活质量大大提高,更代表他们面对的公平机会也像正常人一样了。”

  在中国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秘书长、信息无障碍研究院秘书长梁振宇看来,“信息无障碍产品并非只是针对残障群体,而是让每一位普通用户、健全用户,都能够获得更好的用户体验,同时让残障用户和生理机能退化的老年人,也可以使用”。

  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国际公约》中提及,“促进残疾人获得信息,以无障碍的形式向残疾人提供及时的公共信息,鼓励大众媒体、因特网信息提供商向残疾人提供无障碍服务”。

  这份公约于2006年12月通过,2008年5月正式生效。目前已有146个签字国、90个缔约国批准。中国于2008年签署并批准。

  就在该联合国公约正式生效前一个月,我国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其中明确,信息无障碍是残障人群实现权利平等和融入社会的保障,同时将信息无障碍列入法律条款。

  “该法规定,国家和社会是信息无障碍建设的主体。但是国家何指?社会何指?我们既找不到信息无障碍建设的价值取向,也无法推断出信息无障碍建设的主管机关。”曾有评论这样分析。

  缺乏明确的“牵头机构”,也是国内标准升级、甚至是整合的首要问题。据相关人士透露,业界呼吁标准更新已经几年了,然而依然未见实质性进展,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谁来牵头”。

  作为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之一,在已有无障碍标准的20多个国家和地区中,信息无障碍的技术规范或法律法规,大都以政府和公共服务为主要约束对象。

  比如,美国有康复法案,欧盟有Web无障碍政策,法国有RGAA3,德国有BITV2,意大利有第四法案,爱尔兰有在线服务通用设计指导意见,日本有X8341,印度针对政府网站有专门的指导意见和方针,我国香港也有政府专门的GovHK websites等。

  “这些标准或法律,基本上都是约束政府网站,要求政府提供的公共网站有无障碍接口,能够为公共服务。”张昆介绍说,“在美国,到目前为止大概有50到60起相关诉讼,基本上都是残障人士或者团体诉美国政府网站或教育网站。据我所知,大多数的被告到后来不得不投入大量资源去改善公共信息入口的无障碍情况。”

  在张昆看来,其他国家的法律法规具有参考价值,但也不能完全照搬。然而,有一点值得参考:“在信息公开权保护上,政府应该保护所有人都能获取涉及到公共服务的信息。”

  统一标准亟待制定

  在张昆看来,信息无障碍实施过程其实是一个木桶理论中“补短板”的过程。标准升级方面,作为国内权威,他认为只要WCAG不升级到3.0,“我们都可以赶得上”。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内互联网公司开始重视信息无障碍的产品开发。

  据业内人士透露,目前我国互联网产品的信息无障碍,尚停留在行业自律阶段。据梁振宇介绍,目前相关的行业规范尚未形成,虽有很多力量在推动,但都各自为战。

  2013年,中国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在深圳成立。联盟由信息无障碍研究会联合腾讯、百度、阿里巴巴和微软中国共同成立。如今,已有近30家国内互联网公司加盟。

  “互联网信息无障碍,是一个非常细分的技术领域;对中国来说,很新。我们有这方面能力很强的工程师,这也是促成联盟和多家互联网公司合作的原因之一。”梁振宇介绍。

  2015年3月,中央网信办召开了一次信息无障碍相关政策制定会议。中国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发起成员单位被邀参会,各位代表提供了相关政策意见。在同年的全国两会上,腾讯CEO马化腾发表了“信息无障碍”相关提案,呼吁推进移动互联网信息无障碍标准制定。

  据张昆介绍,目前我国的两大标准,主要还是针对网页信息无障碍。

  作为中国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首席技术专家,张昆带领联盟单位制定、翻译《网络无障碍建设指南》、iOS和android无障碍开发规范等技术文档,同时,也开发各类无障碍辅助技术。

  “现有标准对技术公司的指导和帮助非常有限,许多技术公司会回过头去,参考国际标准。”张昆举例说,“如果不做信息无障碍,可能某一天我们的产品到了国际市场,就会因为无障碍没有做、或者做得不够好而面临诉讼,甚至被直接踢出。”

  “标准层面上来说,如果我们的技术标准和国际上通行的技术标准相差甚远,可能后来会影响整个产业链。”他补充道。

  在梁振宇看来,标准的制定可以通过互联网公司的合作。据他透露,现在已有包括工信部在内的政府部门,在邀请更多的互联网公司一起参与标准的制定。

  目前,已有残障人士起诉相关技术公司的案例发生。张昆觉得,由于“没有法律基础”,残障人士“很难赢”。

  “政府机构、残联、科研机构以及国内的商业团体,这些年来在信息无障碍方面做出了很多努力。”他对法治周末记者说,然而一旦进入诉讼,由于标准的约束力有限,加之法律法规的不完善,这类诉讼会是“社会影响力大过法律意义”。

  “因为我国法律也无法强制技术公司和商业实体去做信息无障碍。至于做不做,还得看商业实体对于自身的要求。”张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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